琅琊榜

作者:海宴

琅琊榜续(九) (6)

霓凰几次掩面,却没有再流下更多的泪。嘴角抽搐着扯出一丝笑意,极尽温和的问宫羽“他…葬于何处?”
“宗主说,不必设灵,梅岭葬殊。”霓凰抖着呵了一声,一只手捂着脸背过头去,整个人都在不住地打颤。她早就知道,知道她的林殊哥哥,不会再回来看她了,却还是忍不住要期盼,要想念,要牵肠挂肚,要思尽天下不可能之情。林殊哥哥,没有你,这世间风景,人间风情,于我又有何意趣?你待我,把穆青养成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儿,我就向朝廷请命替你去守那皑皑北镜,赤焰梅岭,相守白头,永不离弃。
再转身,她已经恢复了往常的镇定。既然此心已有有属,纵使千山暮雪,来日必不会孤独。
“宫羽姑娘,来,起来坐。”霓凰斟了一杯茶给她“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宫羽一愣,没有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低下头仔细想了想“我想去北镜,给宗主守灵。”
“那守多久呢?守完之后又当如何呢?”宫羽没有回答。
霓凰步步逼问“姑娘是想要在那儿守上一辈子么?”
“那又有何不可?反正宫羽既无家人也无亲朋,辗转零落,只有宗主一人而已。”宫羽虽容姿温婉,身段如水。然性情却执拗无比,不肯弯折。
“宫姑娘觉得,你们宗主当真不知你的那份情意?”
“我知道他知道。”
“那你自然也知道他为何对你如此冷漠。”
“我知道。”
“姑娘还年轻,听过来人一句劝,既然知道你所爱之人的心意,便不要辜负他最后的好意。不若再回到金陵重建妙音坊,他不能守得江山我替他守,他不能望的金陵,便劳烦姑娘,替他相望!”
宫羽心神一震,双泪交零。良久说不出话来,只好用力点了点头,算是允诺。
兄长,你拜托我的最后一件事情,这样做你可还满意?只是她纵回金陵,这天下最热闹之处,心头萧索也未必愿意再结良缘。你负手算尽天下事,却不明白女子的一心一意,然而我懂得,因为爱过了你这样的男子,教她还如何放下。

两月后,沿路安排好各地攻防的蒙挚,带领大军终抵金陵,帝都百官出迎,百姓夹道追贺,他却下马疾步,直奔太子府。
景琰请三哥萧景亭代为出门犒赏三军,而自己独自一人在一间素室里空坐。
蒙挚一进素室,便见满地尽是散落的长幅宣纸,每张纸的最后,都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梅长苏。
看着景琰那孑然的背影,他等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沉沉喊道“末将蒙挚,参见太子。”
景琰缓缓转过身,眼眶深陷,满目猩红。死死的盯着跪下的蒙挚“蒙大统领,我要听你亲口跟我说,小殊他当真…当真又要弃我而去了么?”
“小殊他…并没有。”景琰满布绝望却又怀着希望的眼神一亮“并没有死对嘛?他只是不愿意再回来了对嘛?他和他那个江湖郎中逍遥快活去了对嘛?对嘛?”
“殿下,殿下,你冷静些殿下。”蒙挚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他从未见过如此惊慌的景琰“小殊,他并没有抛弃你,他只是,只是完成了他自己的心愿。殿下,殿下您当为他高兴啊!”
景琰跌坐在地上,又突然想起来什么。拿起案上的一封信“除了,除了你命亲信送来的这封手书,还有没有,还有没有其他的什么,他有说什么话,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么?”
蒙挚沉默许久,终还是开口道“没有了。小殊去的突然,给殿下的,便只剩下这封早已写就的遗书了。”
“写给我的?笑话!这上面写的有如何涤荡朝纲,如何整饬边防,如何举贤用能,如何安置庭生、景睿、霓凰……哪有半字是他的遗愿,又哪有半字是写给本王的?!”
“殿下,小殊他…他早知你会有此一问。”蒙挚言辞切切,“叫人留下话,让我转达于你……清明大梁…那就是他的遗愿。他写尽大梁江山,都是写给他…写给他未来的梁王!”
景琰闻言不顾蒙挚仍跪于此,把自己埋在书案间嚎啕大哭,素室回响,绕梁兴悲。

“言侯这是要做什么,好好的怎么穿着丧服就上朝来了?”众臣从言侯身边走过,私语纷纷。言侯丝毫未在意,不顾左右,径直昂首向大殿行去。
蔡荃忍不住话,上前见过礼便直问“言侯今天怎么着斩衰之服来上朝?令公子不是从北镜平安归来了么?”
沈追见状,忙在后拉了拉蔡荃的衣袖,这说的是什么话,就算言侯父母早已驾鹤多年,也未必就是给自己儿子穿啊。不过这斩衰之服,自古只限子为父服、妻为夫服、父亲为嫡长子服,言侯这为的又是谁?
“小儿侥幸得归,老夫是为梅长苏梅监军所服。”
“为梅监军?”蔡荃不料有此一答,难以置信。“言侯和苏先生有什么亲故渊源么?”
言侯的目光落在远处中宫旁一座别致的宫殿,带着一种穿透旧日时光的声音,缓缓道“知交之子,故人已去,代其服丧。”
蔡荃闻言不再追问,想言侯年轻时戈戟云横,一顾功成。如今却也垂垂老矣,虽丰神依旧,也难免逝事如水,知交半零落,替故旧之子服丧,何等样情深意重。
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纪王府。
“小豫津,你怎么也穿的跟你爹一样?今天早朝就想问他没问来着。我喊你来是与我品赏新曲的,怎么这幅愁眉苦脸的样子?”言豫津看到此时的纪王,方懂得不知之人最是心宽。
“哎,小豫津,你怎么不理我呀?你家里是发生什么变故了么?我也没听言府有什么大动静啊?”
言豫津无奈的摇了摇头“我是替苏兄服丧。”
“又是那个梅长苏?你们这一个个都是怎么了?好像都和他交情不浅似的。”纪王爷虽然也与梅长苏有过几面之缘,但不过点水之交,要说为这无双国士惋惜倒是不假,但也并无更多的感念伤怀了。
“景琰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除了十几年前那个林家小殊出事的时候,再没见他像如今这么伤心了。所有将士的追谥封赏都允准了,独独不准那梅监军的。还有蒙大统领、景睿,就连前几日见到大胜北燕归来的夏冬,都哭丧着一张脸。我当真是年纪大了,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好上的。”
言豫津欲言又止,不知当说不当说。想了一想,到底还是松了口“纪王爷,因为苏兄他就是,就是那个林家小殊,林殊哥哥啊!”
豫津一点弯子也没绕,一点圈子也没转,就这样直接把梅长苏真实的身份告诉了纪王爷。
吓得纪王爷一蹦“你说什么?!别逗本王了,我还没老糊涂。梅长苏,小殊,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嘛。”说着还摆摆手“这孩子,就会开玩笑。”
可是言豫津并没有笑。只是直直的看着他。
纪王爷“哈哈,哈…”看到豫津这幅表情,也再笑不出来。颤着声问,“他…他当真是小殊,那个赤羽营主将小殊,那个小火人小殊?那个…”纪王爷说到这突然痛哭流涕“当真…是他?”
纪王爷一向大智若愚,平日里是迟钝了些,但并不是真的愚昧。当下一想就明白了豫津所言不假。
“这段时间我和景睿都特别难过,尤其是景睿,他刚刚得知林殊哥哥的事,林殊哥哥就…就出了事,让他特别自责,自己没能在林殊哥哥身边保护好他。”
纪王爷已经听不见豫津在说什么,扬手就喊“来人啊,来人!给本王备马车!”
“王爷要去哪?”
“还用问?”纪王爷抹了一把泪“当然是去林氏宗祠给小殊上柱香了,这孩子,这么些年,变成这样,这么小心翼翼,处心积虑要给赤焰平反,是该有多苦啊。”
言豫津听了也心下难受“我陪王爷一起。”

梅岭北谷。
“小飞流,你苏哥哥就睡在这个地方。你让他一个人睡去,以后跟我走好不好?”
“不要!”少年紧紧的抱着怀中的貂毛大衣。凑上那个小土包认认真真闻了一遍。
“你骗人,苏哥哥,不在!”飞流很生气的看着蔺晨。
“还是我们小飞流聪明,你蔺晨哥哥我骗过千军万马,骗过文臣武将,骗过痴男怨女,就是骗不了我们小飞流。”蔺晨哈哈一笑。
“苏哥哥,在哪?”蔺晨不回答
“苏哥哥,在哪?!!”蔺晨还是不回答
“苏哥哥,在哪?!!!”蔺晨提步而飞。“你追我呀,你追上我我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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