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

作者:海宴

琅琊榜续(七) (5)

“啊?!”黎纲还欲再言,见宗主拿起飞流的橘子,要往自己嘴里塞得样子,于是颓然作罢,梅长苏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围 城 必 阙!”
而飞流一听到信号弹三个字,则期待的转望向苏哥哥。
梅长苏的嘴角弯起一抹宠溺的弧度,冲黎纲努了努嘴“去吧,去看着他把烟花放了,他要是放的不好,你帮他再多放一个!”黎纲一脸无可奈何,提步出门。
“恩!”飞流使劲点了点头,跟着黎纲兴冲冲就飞出去了。

“这有近半数的大渝军都躲进了冰瀑,我们真的就只要在这守着,一步也不进谷么?”景睿疑惑难解,但又怕会发生什么其他的变数。
“景睿,你往山上看,还记得苏兄那天被打断的话么,这绝魂冰山上,可是有一汪千年不死的天池啊!”豫津感叹道“苏兄这篇筹谋,算是要水落石出了。”
天池之上,朱西早已带着一帮江左盟擅长纵地术的兄弟凿好了缺口,只差最后一道,这千年天池将倾泻而下,将这冰山下的是非纷扰皆尽湮没。
看到江左盟的信号弹,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举起一只胳膊,扬起准备开始的手势,眉睫之间,天地昏暗,天池之水滚滚而下,与绝魂谷中仍未燃尽的大火交相碰撞,激起万千雾气升腾。
这一日,数万大渝军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已往生极乐。
而正在南谷中力战的柴明,得知此情,满脸涕泗,双泪纵横,终于率兵投降,放弃抵抗。
“我还以为柴将军您会以身殉国呢,不想却做了俘兵。”蔺晨摆着一副意料之中的神色,却故意拿着意料之外的语气。
他早知柴明是贪生怕死之辈,以他的身手,带这万余大军来领死,自己却未必难求生路。否则,在十三年前,自己和老爹也不会在梅岭外逮到这么一个满身污泥却分毫未伤的大活人,从而得知那谷中正在上演的人间惨剧。

夕阳西下时分,绝魂谷中冰水已退,大火已灭,没有残垣断壁,只余横死尸骨。
早先大局已定之时,梅长苏便着衣去绝魂谷口瞭望,几乎是不费一兵一卒的大胜,却终究只是苍山白骨,满目疮痍。不免触景伤情,于是让蒙挚下令,谷中若有一息尚存之人,皆带回营帐救治,与大梁士兵同等待遇,伤好后再行计入俘兵营。
劳碌一日的梅长苏病体难支,却没有就此睡下,而是以事务支开了黎纲和甄平,展开信纸,扶坐提笔。此时听闻言豫津和萧景睿报名入账,忙将所书之物用案上卷轴一一遮掩。温和的看着所来之人。
二人进来,推推阻阻,都没有先开口,梅长苏倒也没有说什么,悠然的拿起书看了起来。这时飞流拿着梅枝跳了进来,一张口就是“苏哥哥,饿!”
梅长苏替他把发髻上不小心插到的树枝拣了下来,把发带散下又重新系上,左右看了看点了点头后才说道:“飞流要吃东西,得先回答苏哥哥一个问题。”
飞流偏了偏头作疑惑状。“好!”
“靖王殿下每次送过来的点心好吃么?”
“水牛饼,好吃!”言豫津闻言在旁边噗嗤一笑。
“那现在只有一盒饼,被你蔺晨哥哥抢走了,飞流要怎么办?”
“打!抢回来!”
“那飞流打不过蔺晨哥哥怎么办?”
飞流歪头想了想“偷!”
“那飞流要什么时候去偷呢?”
“和苏哥哥说话!”
“飞流真聪明,趁蔺晨哥哥和我说话的时候偷。不过飞流记住,偷这个字不好,那盒饼本来就是我们飞流的,飞流只是去拿回来对不对?”
“对!”梅长苏对飞流招了招手,飞流便蹲下伏在梅长苏身边,享受着他的轻抚。
豫津闻言若有所思,拉着景睿招呼都没打就出来了。
梅长苏知他困惑已解,也不再多问,唤黎纲进来给飞流准备晚饭。
出了帐门“景睿!”“豫津!”
“你先说吧。”景睿拍了拍好友的肩。
“景睿,我们今天不讨论这场战争了好不好,陪我去看看宫羽姑娘怎么样了吧。”
景睿轻轻的点了点头。咧开嘴向言豫津笑了笑。
言豫津好久没有看到景睿对他展开如此笑颜,突然间竟有些鼻酸。使劲锤了锤他的胳膊,“景睿,景睿,萧景睿”嗫呶道“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萧景睿见他如此也红了眼眶“有些东西,是一辈子都不会变的。”

到了夜间蔺晨来的时候,梅长苏病势已开始转沉。这位少阁主准备好满腹用来敲诈的牢骚吞回肚子里,化成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
梅长苏这一觉,直睡到了第三天的清晨。醒来时就看到满帐狼藉,飞流头上插着各色新开梅花,而蔺晨手上还握着一大把。
“长苏,你醒啦!”
“苏哥哥,救我!”
“好啦,别再欺负我家飞流啦,陪我出去走走吧。”梅长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这么冷的天,你要不要命啦,去哪?”
梅长苏没有理他“飞流,跟苏哥哥去爬山玩好不好啊?”
“好!”飞流一听要出门玩就很开心。并没有要搭理蔺晨的意思。飞流还冲他翻了个白眼。
蔺晨瘪着嘴“两个恩将仇报不知好歹的东西!”

绝魂谷的血腥还未散去,梅岭的梅花已经傲然开放,北谷坡上依旧寒风瑟瑟,不染人情。这几日梁军一直在忙着打扫战场,只是这数万尸骨,仍未尽掩埋。梅长苏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一行停停走走,待爬到半山坡的一个小平台,已近午时。飞流这一路几乎是从树上过得,无论是枯枝还是恣意争放的梅枝,都是他玩耍的乐园。
梅长苏在这个小平台停下了脚步,那儿躺着一具睁着眼却在笑的尸骨。
“这个人是在锦郊入的军,妻女皆被大渝军先辱后杀,家中老父老母被鞭打致死,只有他撑着一口气拼死逃了出来,在街边被甄平所救。”梅长苏远望已冰冻如初的绝魂山岭,表情深远的说道“他跪着求我,让他做一个死士,死在为一家老小报仇雪恨的战场上,他此生在世间已再无任何牵挂。即便我不同意,等伤好后他也要闯入大渝军营,杀上一两个大渝士兵死而无憾。我答应了他,让他在这里放信鸽,那天晨起,他每隔一刻钟就在此放一只信鸽,放到第七只便断了消息。黎纲这段时间与他相处,心下不忍,然而我告诉他,怀着国仇家恨又了无牵挂的人,战死沙场是他最好的归宿。”
蔺晨眸色凄凄“所以你就要和他一样么?”
梅长苏沉默良久“起初我以为,我们是一样的,然而前几日我和飞流说话,突然就发觉有什么不一样了。”梅长苏抬眼看了看,并未见少年的身影。“我和飞流说,如果有一天,苏哥哥和佛牙一样睡着了,飞流可不可以也一个人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乖乖听话,好好生活呢?”
蔺晨眼神愈发凄凉。梅长苏接着道“飞流说,苏哥哥睡,飞流一起。睡哪,飞流一起。”
梅长苏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不是那个孑然一身,从地狱归来的林殊了,既然上天又许了他七天,我应该知足。我该承认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往来无牵,去来无挂的赤焰少帅了,战争是终结不了仇恨的,徒增轮回,徒添人命罢了。梅长苏既可以不用活在阴诡之中,便也可以行阳谋而至天下大同,而这个天下不仅是大梁的,更是天下所有人的!”
“天下天下,一天到晚就知道个天下,你还未必做不回林殊呢,就说这样的大话!我只问你,前日我相告之事,你可准备好了?”蔺晨笑着显出一副完全不耐烦的样子,梗着嗓子硬问。
“准备好了!”收回目光的梅长苏坚定的看向蔺晨。

此时在岭下行走的,还有言豫津和萧景睿“景睿,苏兄说,攻心为上。此役之前,大渝已处在弱势,若想赢我们,无非有两条路。一条抢占先机,用兵梅岭。”
“一条取道旁路,剑指金陵!”萧景睿字字铿锵“然而大渝并未在梅岭山间埋伏一兵一卒,甚至连一个哨兵都没有。显然未有此意,而苏兄放出伏兵北谷,扎兵南谷的消息,正好推波助澜,遂了他们的意。”
言豫津接着道“满城布匹皆被征用,尽是粗麻布匹,穿不可御寒,烧不可成火,想必苏兄就是在得知此事后坚定想法的。”又像是突然想到些什么“不,不止如此,即便大渝当真从北谷攻来,我们也可以应付,南谷也是!”
“没错,若大军来北谷,则命我们后退,棉布已绑,蒙大统领的伏兵也不是吃素的。而若是大军入南谷,则我们反向包抄,亦可取得先机。”景睿谈到这儿颇有些兴奋。“只是这虽仍立于不败之地,但却都不是上上之策,以四两拨千斤的现在,才是最好的结局。”
言豫津看到景睿如此兴奋,景仰之情溢于言表,觉得应该把那件事告诉与他。“景睿,有一件事情我一直瞒着你,现在我想要告诉你了。”
“什么事?”自从谢府之变,景睿变得有些敏感、小心,像把自己卷在外皮里的刺猬,不愿伸展开。
“景睿,你知道苏兄不是一般的谋士么?”
萧景睿凝神聚气,以为又是什么大事,听闻有此不觉笑了两声“苏兄自然不是普通人,你我不是这金陵城里最早知道的么?琅琊榜首,江左梅郎,苏兄可是天下第一大帮,堂堂江左盟的宗主啊!”
“我说的是,在苏兄成为江左盟盟主之前。”言豫津定定的看着景睿。
萧景睿此时有一种似乎知道有似乎不知道的感觉,那层纱纸一直就在那隔着,他看不清却也不愿、不敢戳破。“在此之前他是谁,又与我何干呢?”
“若是赤焰旧人呢?”
“那是我还年少,并未同上战场。”
“若是京城公子呢?”
“偌大一个金陵城,公子何其多。”
“若是林家后人呢?”
“林家宗系庞……”萧景睿一愣“你说什么,林氏后人?是他么?难道是林殊哥哥么?怎么会……怎么会?”此间脉络甫一理通,万千过往汹涌而来。
难怪他对我和豫津那么熟悉,熟悉的仿若儿时玩伴。
难怪他无论如何都要解开真相,不管真相怎样鲜血淋漓。
难怪他费尽心机要为旧案平反,无谓平反要付出怎样沉重的代价。
难怪他残躯病体仍要奔赴沙场,不顾个人生死只求国家大义盛世太平。
难怪……
这一切的一切放在江左盟宗主梅长苏的身上皆波橘云诡,难觅踪迹。但是放在赤焰少帅林殊的身上,便都会顺理成章。
此时萧景睿惊、恨、喜诸味杂陈,愣神当场。
“我和家父也是出征前不久才得知。那日林殊哥哥祭拜林家祠堂,我们家马车碰巧经过,看到祠堂中的他行的是林家孝礼,礼同长子。我爹他那万年不化的冰山脸都崩了,眼睛红的像是要溢出血来。”
“我们去找他吧,去找他!”
“找谁?找林殊哥哥?急什么,他又不会跑!我们此时回营,他说不定还没起身呢!”

山头上,梅长苏注视着山下的二人,并未察觉身后的异样。
蔺晨已和飞流漫山遍野的打闹起来,丢下他独自一人在这看风景。
“长苏啊!”蔺晨的声音越传越近,就快要到跟前,梅长苏转身寻视。
一个黑影从山间闪现,掌风毒辣向梅长苏胸口袭来。
蔺晨眼见此情此景,慌忙飞身向前,不留余地空手挟住拳掌,然掌未至,掌风已到心口。
梅长苏只觉胸口一滞,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身子软软的便向后倒去。身后即是百丈山崖,悠悠绝魂谷。他的目光追随着一阵披荆斩棘向他奔来的年轻的狂风,渐渐暗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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